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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渡海第一章金陵秋梦 (9 / 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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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李丽兰从香港回来了。仍旧住在沈公馆里,偶尔来凤凰餐厅坐坐,和丽丽打过一次照面。两个女人客客气气地点头,谁也没有多说什麽。丽丽心里明白,程慈航那几天陪她的时间少了,是因为南京城里来了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後来,程慈航忽然忙起来,接连几天不见人影。丽丽不知道他在忙什麽,只知道他不在。她每天等他电话。电话不来,她就喝酒。酒是苏庐楼下小梅从巷口买的绍兴酒,她一个人坐在窗前,一杯接一杯,喝到最後趴在桌上睡过去。醒来第一件事还是问小梅,程科长来电话了吗。

        出事那晚,她给他打了两个电话。他不在。周淩说科长到上海去了。她把电话挂断,把酒瓶摔在墙上,然後一个人出了门,手里还攥着那张长途电话登记表。她到死都以为他去了上海。她不知道他就在南京,在国际饭店二〇一房里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,那个女人是花锦芳。

        从明故宫机场送走花锦芳和李丽兰回来後,他才从史朝云的电话里听到死讯。他赶到医院时,人已经收殓了。她姑妈说,丽丽走前交代过,不要保留这个难看的容颜,要马上入棺安葬。他没有见到她最後一面。只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,走廊里还飘着一丝白兰花的残香。他去了中华门外报恩寺旁,她的坟就起在一棵老槐树下。下葬那天他没去,是史朝云和小梅料理的。第二天他才去,独自一个人。从那天起,他每个月都去。坟头的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,他总带一束白兰花去,放在墓碑前,不说话,也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丽丽留给他那本剪集簿,他一直锁在书房最下层的抽屉里。扉页上印着两朵昙花,背面是她用尽最後的力气写下的十个字——「今生已错过,愿结来生缘」。他每次翻到那一页,就觉得那些字还在发烫。她不是他生命里最久的女人,却是他背负最沈的一个。而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那晚如果他没有在另一个女人的房间里,她会不会就活下来了。他不知道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。他在坟前站了很久,没说话,只把白兰花放在墓碑前。

        三春过後芳菲尽,各自需寻各自门。金陵春梦,该醒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这春梦将醒未醒之际,南京城却还在上演着最後的疯狂。物价已经彻底崩了,街头巷尾到处是提着成捆钞票去买米的人。刑事科已经没人手了——能调走的都调走了,能溜的早溜了。程慈航这个即将卸任的科长,如今手下只剩周淩和三个新招的临时警员,却要维持整个四区的治安。前日抓了几个抢米的,关进看守所,第二天却接到上级密令,说是有几个共党嫌疑犯要收押,牢房不够,让他们挑几个轻犯放了腾位置。程慈航看着那张密令,沈默了很久,最後说,放了罢。留在这也没粮食喂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清明节那天,他去了一趟中华门外报恩寺。黎丽丽的坟头又长出了新草,他蹲下来把杂草一根一根拔掉,蹲在坟前烧了些纸钱。他对着那座孤坟说了些话——说他要走了,说此去经年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看她,说她的那本剪集簿他一直带在身边,从来不曾离身。风把她坟头的纸灰卷起来,飘向秦淮河的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警局时,周凌递上一封电报。电报是黄厅长从广州发来的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“四区刑事科程慈航,着即移交本区剩余档案及在押轻犯,率必要人员三至五名,克日南下广州报到。切切。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把电文看了三遍,然後擡起头来。窗外,紫金山的轮廓已经隐没在夜色中。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泊了岸,夫子庙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这座城市正在睡去,而他要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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