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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审讯时张德标全招了。他的手法其实并不高明——利用调度科的职务便利，在军用物资的货单上做手脚，把「台北」改成「台中」，货物运到清泉岗後由他在那边的一个老乡接应，再转运到台南藏匿，分批卖给民间诊所和药房。他前前後後做了五六起，涉案金额超过百万美元，医疗器械、军用罐头、汽油、轮胎，什麽都偷。他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，是因为美军後勤管理混乱，很多物资丢失後根本没人追查，就算有人问，也以为是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。

        至於那辆被烧毁的卡车和那个老工人的证词，确实是他布置的——他花了五十块新台币买通那个老工人，让他在警察来问的时候说看到了无牌卡车往基隆方向开。那辆被烧毁的卡车是他从报废场买的废车，浇上汽油烧了，放在基隆港外海，就是为了让警察以为货已经被走私出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以为你们会往基隆查。」张德标在审讯室里垂着头说，「我查过你的底，你是南京来的，在台湾没有根基，我以为你不过是个走过场的，查几天查不到就会放弃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坐在他对面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，他审过一个偷了银行金库的贼，那个贼被抓时也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——「我以为你们查不到。」他那时候年轻，觉得这些罪犯都很蠢。现在他不这麽想了——这些人不是蠢，是侥幸。他们以为自己足够聪明，以为警察足够笨，以为只要布置几个假线索就能瞒天过海。但他们忘记了一件事：再精密的伪造，也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离开审讯室时，周淩追出来问，科座，你是怎麽确定货单被改过的？程慈航从口袋里掏出香烟，点了一支，说，不是我确定的，是他自己露出来的。他改货单时用的打字机虽然和原来的一样，但色带是新换的，打出来的字颜色稍深。他以为这点差别没人会注意，但他忘记了，干我们这行的，吃的就是这碗饭——别人看不到的细节，我们必须看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说，再聪明的罪犯，也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犯低级错误。不怕他聪明，就怕他什麽都不做。他做了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史密斯上校在验收时拍着他的肩膀说，程科长，你在重庆受训时的教官是我的老战友，他跟我说过，你是他最好的学生。程慈航说我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。史密斯又说，以後我们还有很多合作的机会。

        案子破得乾脆利落，黄珍吾在厅务会上公开表扬了他。会後黄珍吾把他单独留下，说你在淡水河的案子办得漂亮，美方对你印象很好。往後涉外案件少不了，你要有个准备。程慈航说职明白。黄珍吾点了点头，说去吧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回到自己的科长办公室，把淡水河案的结案报告批完，合上卷宗，对周凌说，把这批档案送到素贞那里归档。周凌接过卷宗，转身出门。程慈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四区警局，这小子还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，每天早上缩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打盹，被他揪着耳朵拎起来训。如今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干练探员了，跟了他近十年，办起案来利索得很。赵斌坐在办公桌对面整理现场照片。程慈航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，窗外榕树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，像南京栖霞山上的枫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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