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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堂里,茶已经沏上了。
杭州人待客,再穷的人家也要沏一壶龙井。我让翠屏把柜底那罐还没发霉的明前茶翻了出来,滚水冲下去,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,像一群睡醒的绿蝶。茶香是淡的,若有若无地飘在大堂里,压不住门外那六七个打手的凶气。我把头道茶倒掉,重新冲了一盏,才端上来。这是母亲教过的规矩——再急的事,也不能让客人喝头道茶。
钱万贯——万通钱庄的掌柜,杭州城里放贷的头一号人物,人称"钱剥皮"——大马金刀地坐在客位上,肥厚的手指转着茶盏,眼睛却不住地往梁上、往屏风上瞟,像在丈量这宅子还值几两银子。他身后,五六个打手一字排开,杵在廊下,像一堵堵肉墙。领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抱臂站着,眼睛像两条毒蛇,在院子里扫来扫去。周福缩在角落,端着茶壶,见钱掌柜的茶浅了,赶紧凑上去续上,点头哈腰,活像一条摇尾巴的狗。
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,只是低头,慢慢地品自己的茶。
"二小姐,"钱万贯把茶盏一墩,开门见山,"令尊欠我钱庄的,拢共是三百八十块大洋。这宅子,前前后后我估过,差不离能抵这个数。今儿个,您要是能拿出钱来,咱们好聚好散;拿不出——"他指了指门外,"那就别怪我钱某人不讲情面了。我带来的这几位兄弟,可是靠这个吃饭的。"
他说"这个"的时候,比了个拳头。
他说完,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像是无意,又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:"二小姐,贵府周管家可是个明白人。他说这宅子风水好,早晚是要易主的,劝钱某早些下手,免得被旁人抢了先。"
他话音刚落,角落里的周福,端茶壶的手,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。
我放下茶盏,笑了笑:"钱掌柜,急什么。茶还没凉呢。"
我端起茶,借着低头吹茶的功夫,抬眼,看了他一眼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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