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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谷比她想像的更难走。山路湿滑,脚下的石头覆着一层薄苔,踩上去像踩在浸油的布上,稍一不慎便会滑倒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两侧的岩壁几乎要合拢在头顶,水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,忽远忽近,伴着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低鸣,听起来竟有几分像人的呜咽。
析摸着岩壁往前挪,手心被粗粝的石面磨出一道血痕,她甚至没有察觉,直到滴血落在湿润的青苔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,才低头看了一眼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。这一路,她心里反覆盘算着,若是找不到那几棵树,若是柴屋里的人撑不过今晚,她该怎麽办——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,却没能让她的脚步停下。
她找到那棵树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那不是一棵树,是三棵,长在一块斜出溪面的岩石缝里,树干扭曲,树皮灰白,和她记忆里母亲描述的一模一样。析伸手摸上去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,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辛香——是了,就是这个味道,和她记忆里母亲当年随口提起的描述,分毫不差。她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她没有贪心。她记得娘说过,剥多了树会死。她只从每一棵树上取下巴掌大的一块,刀锋贴着树干斜切下去,树皮下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,黏在刀刃上,很快凝成一层薄膜。她把取下的树皮小心收进皮囊,又望着那三棵孤零零立在溪水边的树,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如果树就这麽三棵,而村里的病人一年比一年多,总有一天,树会被剥死,而人还在生病。
这个念头让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麽东西攫住了心神。她不知道答案。她只知道,眼下她只能先把人救活,别的事,以後再想。
回程的路上,她迷了一次路,在漆黑的岩壁间摸索了近一个时辰,才重新找回方向;又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躲了半夜的雨,浑身被冻得瑟瑟发抖,却始终护着怀里的皮囊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天亮时,她浑身湿透地走回柴屋,怀里的皮囊却护得乾乾净净。里正站在村口等她,看见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,而是:「够不够?」
析没有回答。她径直走进柴屋,生火,把树皮切片,丢进那口缺角的盐锅里。
水滚起来的时候,天边刚好透出一点灰白的光。析蹲在灶前,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,忽然想起这是她第几次生这样的火了。她数不清了。她只知道,昨天死的那个人,和前天死的那个人,和她记得住名字、记不住名字的所有人,都在等她把这锅东西煮出来。
村口那具被抬出去的屍体,再也等不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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