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置

关灯

卷一渡海第一章金陵秋梦 (7 / 10)

《关闭小说畅读模式体验更好》

        史晚晴来得很快。程慈航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,然後问她朝云现在怎麽样。她说朝云姐还好,在汉口一所中学教书,丈夫做布匹生意。朝云姐常说,要不是当年程科长救了她,她这辈子早就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没有接这个话,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窗外的秦淮河上已经没有了画舫,夫子庙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熄了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史晚晴。她的眉眼确实和朝云有几分相似,但更清瘦些,颧骨微凸,肤色有些苍白,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。他说,史小姐,你在汉口做过什麽事。她说在布店帮过工,也在学校替朝云姐抄过讲义,认得字,也写得字。程慈航想了想,说,档案室缺一个整理卷宗的人。从前的负责人已经走了,位置一直空到现在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先在这里干着,等时局稳定了再做打算。

        史晚晴用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程慈航叫来了周淩。周淩刚值完夜班,正准备回去睡觉,被程慈航一叫,又揉着眼睛跑了回来。程慈航说,这位是史朝云的妹妹,以後在档案室帮忙。你带她去熟悉一下。周淩看着史晚晴,楞了一瞬,然後点了点头,说,跟我来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史晚晴带进档案室,把所有的柜子抽屉一个一个打开,告诉她哪些是已经结案的卷宗,哪些是还在侦查中的悬案,哪些是涉及机密需要单独存放的材料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,像是在赶时间,但每一条都讲得很清楚。史晚晴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周淩说完了,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,转过头看着她,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说,史小姐,你别嫌我啰嗦。这间档案室以前是杨小姐管的,她走了以後就没人管了。你来了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史晚晴说,杨小姐是谁。周淩沈默了片刻,然後说,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一位警官,後来去了新加坡。他没有再多说什麽。史晚晴也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日子,程慈航偶尔会独自站在窗前出神。他想起很多事,想起很多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柳素贞。临别前那个傍晚,他们一起去玄武湖划船。湖上起了风,她把桨横在膝上,慢慢地说,科长,南京守不住了。他何尝不知道。她向来是科里最冷静的人,别的女孩子在听京戏、逛商场,她在看报,在翻战报,在沙盘上一遍遍推演长江防线。那天她没有说别的,只告诉他黄厅长马上要调台湾,让他设法跟厅长一起走。她说她在台北等他。这是柳素贞一生中说过的最露骨的一句话。说完之後,她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带,手指极稳,和她在档案室里理卷宗时一样稳。他沈默了很久,说再让我想想。她没有追问,只把手从他胸口拿开,转身上了车。车门关上那一下很轻,轻得像她这些年放在他桌上的一杯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想起杨玉琼。她就没有柳素贞那麽沈得住气,但她的格局也从不允许她闹。她暗恋得最明显,却从不说破。可若论办案,她却须眉不让,真正是程慈航身边的华生。那些年南京城里的泼天大案,飞贼王存金、钻戒花锦芳、城南一霸王仲钦,哪一件卷宗里没有她的笔迹?有时为了引蛇出洞,她甘心换上旗袍,扮成交际花,在夫子庙的酒楼里与人周旋,甚至配合程慈航演过仙人跳,把自己置於险境。有一次抓捕一个专杀舞女的连环凶犯,那家夥拔出刀来,程慈航还没上前,她已经反拧着凶犯的手腕,把人整个按在墙上,声音冷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:「别动。你再动一下,我保证你这条胳膊比你先认罪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柳素贞与她是两种路数。柳素贞坐镇後防,档案、沙盘、人员调配,滴水不漏;杨玉琼则跟着程慈航冲锋陷阵,审讯、盯梢、假扮、抓捕,样样拿得起。两人常常一明一暗,一内一外,像他的左右手。有一回在办公室,柳素贞半开玩笑地说了句「程科长最近怎麽老往城南跑」,杨玉琼头也不擡,说科长去听歌,捧秦淮河上的名角儿。柳素贞说她怎麽知道。杨玉琼说,他身上沾着凤凰餐厅那股白兰香。两个女人一来一去,夹枪带棒,其实都冲着那个坐在桌前装聋的人去。杨玉琼是那种越在意越不肯示弱的人。她见过李丽兰在病房里扑在他身上,见过他衬衫领口淡淡的口红印,也见过他深夜从城南回来时那种藏不住的餍足。她只当没看见。照样给他冲咖啡,照样把卷宗分好类,照样比谁都勤。他出去私会女人的时候,她偶尔会坐在他办公室里等他,把灯开得很暗。周淩说杨警官在里头坐了两个钟头了,也不说话。他回来时她站起来,说科长,徐蚌已经打完了,长江也快守不住了。他说是,顶多撑到开春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说那你准备怎麽办。他说还没想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那几天给他打过电话。他没接到。周淩当然知道科长在哪儿,但周淩嘴严。她就把电话挂了,反复打,最後打到国际饭店楼下,让总机转到二〇一房。电话铃响的时候他听到了,响一下,又响一下,再响一下。花锦芳从他背後伸出手,拿起话筒,又轻轻放回去。她说,今晚别管外头。他後来想想,也许就是那通电话。但他没有拨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