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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渡海第一章金陵秋梦 (8 / 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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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她走的那天,登的是下关码头开往汉口的轮船,再转粤汉路,经广州去新加坡。江风很大,她穿着那件貂领呢大衣,站在甲板上,一直望着挹江门的方向。船开了,他没有来。她把信交给周淩,说交给科长。那封信上只有寥寥几十个字,他读了一整夜——「从今之後,海角天涯,相见无期,刻骨相思,千秋同恨。」他把信纸折好,和林映雪的遗书锁在同一个抽屉里。他没有回信。他知道,写什麽都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李丽兰和花锦芳。那天在明故宫机场,李丽兰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绒旗袍站在舱口,回头看他。她没有哭,只是挥了挥手。花锦芳撕碎了第三张机票,碎片在跑道上被风吹散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她说,我宁愿空着一个位子,也不想插进一个陌生人。然後飞机起飞了,带走了他的两个女人,也带走了他在金陵最後的一点眷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和丽兰有许多个不必言说的夜晚。她是沈太太——这个身份在她身上像件外衣,只在沈公馆的客厅和商会的宴席上才会穿上。进了秦淮饭店那扇门,脱下那件啼啊红色丝绒旗袍,她就是丽兰,是他从审讯室开始就再也没能放下的女人。她成了他身体里的一根弦,拨一下,整个魂都跟着颤。她喜欢把灯调得很暗,只留床头一盏。她帮他脱衣服时总是不紧不慢的,一颗纽扣一颗纽扣地解,像在拆一件包裹了太久的礼物。她身上有股香,是海伦皇後牌的绝世之香。她只点在耳後和手腕内侧。他每次低下头去闻,都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勾了魂的鱼,明知道是钩,还是往上咬。她的身子贴上来时,他总觉得自己像踩进了一条温热的河里,越陷越深,却舍不得上岸。他们之间,到後来已经不需要说什麽了。她一个眼神,他就知道该坐过去;他伸手,她就把腰递过来。她喜欢坐在他身上。腰软,腿长,动起来像秦淮河上的船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能把他从里到外都摇散。她做爱的时候话不多,偶尔叫一声「慈航」,声音又轻又黏,像从嗓子深处拉出来的丝。他常年在警局里端着,一身筋骨都是紧的,只有在她的床上才会散架。

        花锦芳从香港再次来到国际饭店二〇一房。他把她白色旗袍的盘扣从领口一粒粒松开,像拆开一封用绸缎裹着的信。她的身子白得几乎透明,在昏黄的灯下像一捧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栀子花瓣。他把她转过去,面向那面宽大的梳妆镜,从身後环住她。镜子里两个赤裸的人,像从旧画里走出来,又像要走进旧画里去。她说你看清楚我是谁。他说锦芳。她说记住今晚,我是你的。她的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,热烈,锋利,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。她的指甲陷进他背里,像要把自己的名字刻进去。最疯的一晚,她把大半瓶香精洒在床上,满屋子都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味道,像把人泡在花海里,到後来他已经分不清,自己是在和她,还是在和那股香气纠缠。三天,窗帘一直拉着。外面的天亮过又暗,暗过又亮。她有时候什麽也不说,只看着他,说再来。他就再要她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黎丽丽就是死在那三天里。他不知道。她打来电话时,他正在花锦芳的身体里,什麽也没听见。飞机起飞时,他看着那架银色的机翼斜斜切过天际,忽然觉得自己的魂也跟着走了。跑道上的纸屑被风吹起来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越飘越远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机场的人提醒他该走了。他回过头,南京城灰蒙蒙的,像一块用旧了的绸子,而他,是那绸子上最後一粒被扯断的扣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,他每个月都去一趟中华门外报恩寺旁,黎丽丽的坟在那里,坟头的草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他带一束白兰花去。花是巷口花贩那里买的,两朵三朵用细铁丝串成一串。丽丽生前爱这种花,说它香得矜贵,不抢戏。凤凰餐厅以前有卖,散场时总有歌迷买来往台上扔,她只捡白兰,别在鬓边。她唱《秦淮夜泊》那晚,他坐在西南角第五桌,一整晚没点歌,没鼓掌,只是听。散场後她第一次从後门出来,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。她没问他为什麽来,只把鬓边那朵被汗浸软的白兰摘下来,塞进他西装口袋,。

        早先她恨他。刘振亮偷了马歇尔的车逃得不知去向,她把这笔债记在了程慈航头上,不惜委身王存金,甚至搭上严中甫,一心要毁了他。後来他破了案,却护住了她,替她保住了登台的名声。王仲钦用清凉山的裸照逼她,她三番五次寻死,也是他一次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几经波折,她彻底醉心於他。而程慈航又因丽丽酷似林映雪,始终是凤凰餐厅最忠实的座上宾,二人爱恋如秦淮河上突然起了火烧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她的歌,她看他的人。一连几天不去凤凰餐厅,她就失了魂,台也不唱了,妆也不化。史朝云说她躲在苏庐里,把那双唱《惊梦》时用的绣花鞋擦了又擦,擦得缎面都起了毛。他每次去苏庐,从後门进去,上楼,她的房间在南面第二间。他知道她几时卸妆,几时洗澡,几时把头发放下来。她留他,用最直白的方式——把房门反锁,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。她说你听,这里全是你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起初不敢。他看她的脸,总像在看另一个人。林映雪死後,他原以为那段旧梦已经封死在了贵州的山雾里。可丽丽坐在他膝头、把脸埋进他颈窝的时候,他闻到的不是映雪的味道。映雪身上是医院消毒水和茉莉,丽丽身上是白兰、粉香,还有凤凰餐厅後台那股散不掉的烟火气。他抱的是丽丽,不是别人。他用了很久才分清这件事。分清之後,他抱得更紧。他和丽丽之间,是另一场火。丽丽比丽兰更烈,像秦淮河上突然炸开的一蓬烟火,明知道烧完就散,还是让人睁不开眼。她留指甲,又长又尖。第二天他穿回警服,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粒,没有人知道他背上还留着一个歌女的指痕。她偶尔靠在他肩头,用指甲尖在他心口画圈,说程科长,你抓了一辈子人,总该轮到别人抓你一回。他笑,不答,只把她的手按在床单上。她最会的那一套,是在他耳边说别走。说得像求,又像命令。他明知道那一晚可以不走,还是故意说警局有事。她便从床上坐起来,把散着的头发拨到一边,光着脚走到门口,用背抵住门,说不许。他走过去,没再提警局,也没提什麽,只把她抵在门上,要了她。他们最痛快的那些黄昏,多半在苏庐。

        夏天,暴雨快来之前,电风扇在床脚吱吱呀呀地转,她刚洗过澡,头发还滴着水,穿一件半旧的白色绸旗袍,领口松着。她不许他走。他说今天真有事。她说不许。他伸手把她领口那粒没扣的盘扣轻轻拈开,像掀开一片带着雨气的叶子。床单潮潮的,是汗,也是外面的水汽从纱窗里漫进来。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,雷声从紫金山那边滚过来,越滚越近。她在他的胸口下轻轻喘,说天要塌了。他说塌就塌。她笑,说你怎麽不去抓天。他说我抓你就够了。雷落下来的时候,他刚好把自己埋进她里面。那麽大的雨,打在苏庐的瓦上,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拍手。他後来每次再遇暴雨,都会想起那个下午,想起她的旗袍湿着贴在身上,像第二层皮肤,想起她叫他那声「慈航」,又轻又颤,像从雷声里漏出来的一小截闪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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